生活有时候会在你最笃定的时刻，轻轻拨动一个齿轮，于是整台机器转出的轨迹，就与你预想的截然不同，布克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银杏的叶子已经黄透，像无数把精致的小扇子悬在风里，他的目标依旧清晰如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划、节点、与自我鞭策的话，目标没有改变,这是布克最为确定的事情。

布克的目标很简单：在三个月内完成一部关于城市边缘人的短篇小说集，这个计划从他去年冬天第一次在深夜的地铁站看到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流浪歌手时，就已悄然生根，他想要用文字为那些被遗忘的面孔留下些什么，这个愿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在笔记本的扉页写下：“我要用至少十万字，写尽这座城市的背面。”从那时起，他便将自己钉在了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雷打不动，他列了详尽的人物小传，画了故事结构的思维导图，甚至为其中一篇的结尾设计了三种不同的情感力度，目标纹丝未动,像一块沉在湖底的铁锚。

计划中最丰满的第一篇，却在一个雨天突然崩塌了，那天他本该写流浪歌手与地铁保安的一次冲突，可当他落笔时，那个歌手的面孔却越来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他儿时邻居家一个总在黄昏拉二胡的老人的影子，老人的胡琴声穿过三十年的时光，将布克从预设的轨道上拽开，他试图回到原定的情节，可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敲出了另一个故事：关于一个老人如何在城市拆迁的轰鸣中，最后一次为一只流浪猫拉响《二泉映月》，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斜斜地照在键盘上，布克看着屏幕上那个意外的故事，愣住了——它完全偏离了小说集的黑暗基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柔和的哀伤。

接下来的一周，布克试图“纠正”自己，他将那个意外的故事拖进回收站，重新打开原定的文档，可每次刚写下几个字，就会有新的面孔从记忆深处浮出来：那个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却把最好的半根黄瓜送给乞丐的胖女人；那个在立交桥下用粉笔画向日葵的跛脚少年；那个每天清晨在公园长椅上背诵《庄子》的拾荒者，他们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春天的野草,根本不理会布克为这片土地规划的是玫瑰园还是麦田。

到了第七天，布克终于放弃了对“原定目标”的执念，他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夹，没有命名，只是把那些意外的故事一一放进去，他写得很快，甚至有些急迫，仿佛那些面孔正趁着记忆的潮水未退时请求他的记录，一个月后，文件夹里已经有了十二篇故事，每篇都有他预设中“城市背面”的底色，却没有了预设中那种森冷的批判锋芒,反而多出了许多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温暖与慈悲。

交稿那天，布克犹豫了很久，他担心这些“意外”会毁掉他原本要表达的东西，但编辑看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原本想写的是城市的伤口，但你现在写的是伤口旁边那一点点顽强地亮着的萤火。”布克怔住了，他想起自己最初在地铁站看到那个流浪歌手的夜晚，他真正被打动的，或许并不是那个人的苦难，而是他在唱到高音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里那种惊人的生命力。

目标从未改变——布克要写的，始终是这座城市的背面，只是他原以为背面只有阴影，却忘了即使是背对阳光的一面，也依然有光在缓慢地漫溢，那个意外的文件夹，最终成了小说集的名字：《逆光处》，布克在序言里写下一行字：“我本想去描绘废墟，结果却看见废墟上开出了花，这并非我改变了初衷，而是我终于明白，有些目标像河流，它注定要绕过你画下的直线，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抵达同样的大海。”

窗外的银杏叶终于落尽了，布克合上笔记本，扉页上的字迹已经被时光磨得有些模糊，但那个“十万字”的承诺依然清晰，他还是那个固执的布克，只是他终于懂得：有些意外的结果，其实正是目标以另一种姿态,完成了它自己。